刘湘的起家（杜崛英）

刘湘的起家（杜崛英）

我自1925年秋至1930年春的五年内，在川军第五师混了一年，辗转又在两个第二十军（杨森的第二十军和郭汝栋的第二十军）混了四年。自1930年冬间至解放时都在重庆。对于刘湘、杨森和郭汝栋三军的情形有些了解。惜我当时没有留下记录，经我几个月不断回忆，勉能写出关于刘湘的一个大概，以备修史者参考。

刘湘的出身和发展

在20世纪的前半叶，旧中国各省军阀割据时期，刘湘也算得一个较大的军阀。他是四川大邑县人，成都速成军校毕业。在校时，成绩低劣，两眼眯眯的，随时拖着鼻涕，一般同学都瞧不起他，只有刘佛成（旗籍，后来一般人呼之为"小刘甫澄"）和他要好。毕业后，在四川陆军第一师周骏部当副官时，南充有个王篾匠（一个织篾篓的匠人，又是个不取酬的"相师"，据说每月要有几天夜观天象，无间寒暑。刘湘喜找他看相，出川抗战时，曾专门找他去成都看相），吹嘘他前程远大，叫他努力。后来，他因缘时会，一步步往上爬，由排长、连长而营长。当到营长后就常打败仗，但每打败一次，却官升一级。据说一直升到军长和总司令都是这样的。四川军人，除了熊克武和但懋辛的第一军（老五师）自成一系外，就要算速成军官生和保定军官生人数众多，尤以速成生为最，其他如日本士官、四川陆军小学和云南讲武堂等，人数无几，根本说不上派系。由于刘湘沉默寡言，貌似忠厚，自第三师（师长钟体道）的李琬兰旅长战死后，遂成为速成系的核心人物。在每一战役后收拾残局时，敌方亦乐于帮助他；在这系要打那系需要利用他时，亦不得不推崇他。1921年熊、但要打倒四川督军刘存厚，即推刘湘为四川陆军总司令。同年援鄂，也是推他担任总司令。几十年中，无论在川也好，败退陕西也好，他没有脱离过军队。在刘存厚被赶下台以后，熊克武获任四川督军，乃因权位、地盘以及附南附北政治路线的矛盾，自1922年起，刘湘、杨森与熊克武之间又复互相攻战。在是年夏秋之交，北道方面，杨森由重庆防区出发向熊进攻，其势甚锐。攻至距南充城70里的跳磴场，熊驻南充的嫡系部队四川陆军第五师师长何光烈态度暧昧，按兵不动，于是熊的第一军司令部不得不向蓬溪、遂宁方向撤退。正在撤退之中，第五师骑兵团长李章甫（绰号李毛牛）未奉命令，即自动加入作战，又打退了杨森。不久，东道方面，熊克武联合边防军总司令赖心辉，任李章甫为前敌总指挥，在资中、内江、隆昌、荣昌一带的战线上和刘湘接战，节节制胜；刘湘败退至万县，杨森退至宜昌。第一军打到重庆后，熊克武改委但懋辛担任前敌总指挥，攻势顿挫，刘湘始得保住万县。

翌年，杨森得吴佩孚的援助，并勾引黔军袁祖铭入川，同刘湘分路向熊反攻。杨森攻至川北的三台，双方集中兵力在此会战。杨在川军中是有名会打胜仗的人，打垮了第一军主力后，即跟踪猛追，攻入成都。熊克武下台，被赶出了四川，他由贵州而湖南而广西，辗转经年始到广东，又被蒋介石骗去扣留，并将熊部包围，迫使其全军缴械。熊被关在虎门好几年，因而客观上除去了刘湘的后患。杨森驱熊之后，势力壮大，又得吴佩孚的支持，获任四川省督理，发展迅速。刘湘在名义上升任川康军务善后督办，而事实上则坐困重庆，一筹莫展。有一段期间，黔军周西成和川军石青阳一部进踞重庆南岸，使得他寝食不安。

1925年，杨森要统一四川，于六七月间出兵扫荡邓锡侯、田颂尧、刘存厚、刘文辉和赖心辉、陈洪范等各军，发动了四川有名的"统一之役"。杨的心目中，似乎除了驻南充的何光烈外，连刘湘也在扫荡之列。杨森师出简阳，号称10万，声势浩大。担任前敌总指挥的第三军军长李樾森，与刘、杨都是速成同学，是一个野心家，驻防内江，因受了刘湘的运动，想搞垮杨森去兼并他的队伍。李樾森趁着王兆奎师正在内江前线剧战之际，按兵不动，并让出一个缺口，以放敌军通过去袭击王的师司令部。王猝不及防，仓皇逃遁，全师溃乱，因此影响了其他各师，全线动摇，以致东道战线上的杨军，在资中、内江被赖心辉、刘文辉的联军击。不久，杨森授意他的师长范绍增诱骗李樾森前去收编范的军队，并派范部廖开孝带队埋伏于宜宾上游40里的牛喜煸甘蔗林内，乘李经过时，用突击手段暗杀了他。杨森在北道方面的主力并担任指挥的王绩绪，也是速成同学，受了刘湘的运动，军次遂宁，扣留了师内的亲杨旅长于渊，同时通电息争。但王因地当邓锡侯、田颂尧包围之中，随即开赴合川，投降了刘湘；最后王被迫把合川也让给邓部陈书农师，自己则移防永川。杨森的"统一之役"遂告失败。

杨森"统一之役"失败后的刘湘

击败杨森"统一之役"，刘湘虽未出兵，实际上可说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可是战后除了得到王绩绪一师人马以外，它无所获。他于是授意四川绅耆，由南充张澜领衔发表主张，建议四川各军头目定期在成都开会，以商讨战后四川军政善后和建设等问题，名曰："四川善后会议"。刘以"川康军务善后督办"名义于是年年底赴成都开会。此会一般川人呼之为"分赃会议"。会议结果，刘湘的叔叔刘文辉上台主政；成都治安，由邓锡侯、田颂尧、刘文辉三军全驻维持；张澜任四川大学校长。其他除分配了一些行政、财政、税收、县缺外，杨森所遗地盘概被各军就近趁势占据。刘湘仍是一无所获，返回重庆原防。其东、东南、东北三面，都和虽然战败但实力依然雄厚的杨森部队毗连。不久，杨森把他江北的防地也全侵夺去了（原系两军共管，刘委县长，杨委征收局长，税赋平分）。其西、西南两方，又紧邻野心勃勃的叔叔刘文辉。刘文辉一方面和邓、田拉保定同学关系以壮声势，一方面用分化和闪击的方式把驻嘉定的陈洪范和川边的杨壬安等部都解决了。刘文辉遂据有川西一部、川南几乎全部和西康全省。其发展之速，地盘之广，势力之雄厚，在四川军阀中，首屈一指。他的矛头亦指向刘湘。不久，把刘湘的永川防地也夺去了。只有北邻驻合川的陈书农师，势力较弱，但他是邓部，也是惹不起的。平时各不相照，对外则仍一致。刘湘蜷伏在重庆，自从江北和永川被侵夺后，防地仅余巴县（当时重庆归巴县管辖）和璧山两县。一般调侃他的，呼之为"巴壁虎"（刘湘字甫澄，甫、虎谐音）。虽然重庆是四川唯一通商巨埠，商务发达，搜括较易，但在那些年代，经济一般不景气，刘湘实难竭泽而渔。地狭兵多，给养困难，他不得不缩编部队，把蓝文斌、罗绎、杨国桢等师都整编成旅，并把朱召南师编遣，只留潘文华、唐式遵、王陵基、王绩绪四个师和一些特种部队（炮、工、骑等）。刘湘在此强邻包围之中，随时都有被消灭的危险，而他又是一个不甘雌伏、又奸又雄（四川人一般评语："邓锡侯奸而不雄，杨森雄而不奸，刘湘又奸又雄"）的人，自然要"奋发图强"。于是一方面整训部队，开办军官教育团，以陆大毕业的老军官罗纬（南充人，是他的智囊）和韩全朴（也是南充人）主持。刘湘又配合发展民团，开办川康团务训练班，由王陵基出面拉拢巴县团（地方团练）阀申文英、曹燮阳，冀为己用。又成立政治部，由陈学池（北大学生）主持，实施"军事与政治相结合的教育与宣传政策"。另一方面，"刷新"吏治，"整顿"司法，委任李公度为政务处长。最重要的是开辟财源。由于多年相随理财的唐华才智短绌，不能胜任，改委张澜介绍的奚致和为财务处长，但仍没搞好，最后选得王陵基介绍的重庆铜元局科长刘航琛。刘航琛条路多端，手腕灵活，颇得"理财、兴业和聚敛"三昧。刘湘为了收买将领，使无二心，又委潘文华兼重庆市政督办，唐式遵兼成渝马路总局局长，王陵基兼重庆铜元局局长，王缴绪兼四川盐运使，蓝文彬兼重庆禁烟总局局长。一时，刘湘的军事、行政、财政和内部团结，在四川军阀中要算第一了。他恰好姓刘，当时的处境，与刘备在荆州时有些相似，他就考虑到礼聘一个"神机妙算，能够安邦定国"如诸葛亮的人物，相帮他出主意，判吉凶，以图生存和发展。于是"刘神仙"就登上了四川的政治舞台。

刘神仙与刘湘的遇合

四川威远县有一个姓刘名从云的，他原是巫教。有人说他也能算命、拆字，摆过八字摊子。他因巫教和八字摊生意不好，难以糊口，乃自吹曾得异人传授，有治病、长生和修炼金丹大道，成仙成佛的功夫，进而招收门徒。后来，收入渐丰，生活宽裕，为了抬高身价，又进一步自吹上通天文，下谙地理，袖里乾坤八卦，能知过去未来，才如诸葛，智赛刘基。还说，他是天宫什么殿的什么星下凡，暂隐江湖，等候真命天子礼聘去做军师，统一天下。威远是个偏僻县份，迷信特深，所以也有信以为真的，也有故意奚落他的，都呼他为刘神仙。他不以为侮，亦以"神仙"自命。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几年，远近知名。

刘湘听到他的名头，即嘱人写信请他到重庆。他第一次见着刘湘，就说："我今天遇着真命天子了！我当做军师，辅佐督办，平定天下，统一中国。"他说，刘湘的相貌，隆准凤目，是帝王之姿。又说，刘湘的祖坟，山水明堂怎样怎样，也是帝王发坟，他虽然没到大邑县去过，他的"慧眼"观得非常清楚。说得刘湘满心欢喜，就拜他的门，尊为老师，聘他做督署高等顾问，并传语他部的下级军官，都要拜刘老师的门。到后来，凡是要想在第二十一军系统当军官的，都要拜他的门。国民党中央派到四川工作的特派大员，也有人关照他们要拜刘老师的门，才打得通刘湘那一关。据闻兵役署长程泽润在当四川军事特派员时，就拜了刘神仙的门。可见刘神仙简直成了第二十一军的核心。

有人说，刘湘所以那么相信刘神仙，因为他有"真实本领"。举两个例子：如像刘湘的生活小节，公余回家，吃的哪两样菜，或说了哪些重要点的话，第二天刘神仙都知道。又如蓝文彬部有个连长，把他那连人由原驻璧山某地开到刘文辉防区的江津边境驻扎，当然是拖队伍投奔敌人，也是刘神仙用八卦算出，刘湘派队追回，把那个连长枪毙了的。其实，此前刘神仙向那个连长说："某天你有杀身之祸，须将部队开到某方暂避两天。"那个连长说："哪能擅自移动呢？"刘说："打野操，练习野外宿营，有啥不可呢？""那边不是敌军防区？""你在边境某地就停住不动，过一天就开回来，有我给你证明！"事后有人说，像这样重大的事，如果没有征得刘湘同意，谁敢么？"神仙"固然不是东西，刘湘的心也太黑了！

刘神仙因为得了刘湘的信任，声势显赫，一般地主和富商巨贾子弟也纷纷拜门。他为了要安插那班门徒，于是又建议刘湘成立一个"神兵师",由这班门徒出钱，自购武器、服装。不久"刘神仙"招兵买马凑足了一旅人，自兼师长，由曾任刘湘副官处长也是他的门徒的蒋尚朴任旅长。至1930年春，郭汝栋奉蒋介石命开拔出川时，把第一师廖泽拨归刘湘，改编为"神兵旅"，这位神仙遂辖有两旅"神兵"。"神兵师"对外名"模范师"，驻扎在巴县乡间，操练多在夜里。在营地一两里外，就放哨警戒，断绝交通。操的什么，练的什么，局外人无从得知。

"三．三一"惨案和俘杀李裕如

在1927年内，刘湘做了两件大坏事，一件是"三．三一"大惨案，一件是俘杀李裕如。是不是刘神仙给他出的主意，不得而知，未敢臆断。兹将这两件事分写如下。

第一件：1926年至1927年，在重庆有两个国民党省党部。一个是国民党右派组织，地点在夫子池；一个是共产党支持的国民党左派组织，地点在莲花池。一般呼之为"夫子池党部"和"莲花池党部"。双方斗争得很尖锐激烈。"莲花池党部"的标语、口号和政策、方针是打倒土劣、打倒贪污、打倒军阀和组织工农政府，这就犯了刘湘的大忌。他素性阴狠，不动声色。对于双方，表面上似乎都不干预，实则暗中支持"夫子池党部"，仇视"莲花池党部"，想待机一网打尽。1927年，"莲花池党部"发起"三．三一运动"，定于3月31日在打枪坝开国民大会。参加的群众范围很广，工、农、商、学各界都有，以学生最多；还有沿途跟去看热闹的，男女老幼都有。人数有的说近万，有的说两三万。像这样的大会，筹备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刘湘事前既不提出警告，临时亦不加制止，听任人流涌向会场。他伤天害理地一面暗派便衣士兵，身藏手枪混入会场，散布在几个据点；一面于临到要开会之际，令早经准备好了待命出发的王陵基部队（其时王担任重庆卫戍司令）、蓝文斌部队（蓝部亦担任城防）和王兰吉的城厢民团队丁，跑步驰向指定地段，把会场严密包围。迨至主席宣布开会，倏然从人丛中几个角落向主席台开枪。秩序登时大乱，人们都纷纷向外奔逃，而包围的士兵和团丁，以密集的队形，对着人群或用刺刀猛刺，或用木棒猛砸，或开枪乱击。一时间喊杀连天，哭声震地，人群像潮水一般涌来涌去。每当涌来一次，或涌去一次，倒在地下爬不起来的就被踩死。死者当然以妇女和小孩为最多，青年和壮年被踩死的也不少。有跳城墙的，跌得折骨断胫，头破血流；没有跌坏的或带伤而逃的，亦被城外预先布置的士兵拦击。情况惨不忍睹。这次惨案，除了轻伤不计外，重伤和死亡的，或说三四百，或说七八百，难知确数。刘湘随即宣布戒严，搜捕共产党领导人，并张贴告示：密报的有奖，容留的同罪。共产党员杨圈公在轮船上被查出后，被捕残杀了。至此，刘湘阴险凶残的面貌暴露无遗，一般人都咒骂他绝子绝孙。

第二件：在"联治联团"期间，涪陵的李裕如亦乘时崛起。他原是第一军熊克武的参谋长，在十人团中，年龄最大，一般呼之为李大哥。他办团时，拥有武装民练七八千人，并有机关枪大炮；组织严密，实力雄厚；其根据地在四镇乡，地势险要。涪陵驻军师长郭汝栋是一个阴沉的人。他和刘湘互相勾结起来，阴谋俘杀李裕如。1927年秋天，由刘湘以"清剿"共产党为名，进兵涪陵：一路由冷水关直趋四镇乡进攻李裕如，一路由洛碛向兰市进逼涪陵郭汝栋，摆出要侵占郭的地盘的样子。郭汝栋则一面在兰市和李渡布防，一面呼吁李裕如共同抵抗刘湘，并建议：如李兵力不敷，愿派兵援助。李裕如竟上了他们的圈套，信而不疑，叫郭派两连人去以表示合作之意。郭当即派营长尹恩志带领两连人前往，听候指挥。李以为人数不多，又在他势力圈内，乃准他们进场，并亲去慰劳讲话，不虞有它，岂知竟被尹恩志趁机把他捉住，解交刘湘，押到重庆南岸黄桷垭杀了。

刘湘统一川东

刘湘为人城府很深，对人内怀妒忌，外示宽厚，做事专用阴谋，谋定后动。杨森为人则恰恰相反，性情暴躁，举动轻率，骄悍好战，有勇无谋，对人多疑多忌，好听小话，而且反脸无情，不择手段。杨部下派系纷纭，有他一手培植出来的嫡系，也有非嫡系。嫡系中有泸县讲武堂、成都讲武堂和万县政治学校出身之分；其中更分为广安系和非广安系；广安系中再分为杨氏弟兄叔侄和非亲故的。非嫡系中，又分速成同学和非同学。群系之间互相倾轧，造谣中伤，轻则撤职，重则杀害。区内政治经济，上自县局税务，下至各县教育、建设、团务各局和管狱员等，都由杨一手委办，搞得一塌糊涂。有人向他建议，只要他认为新奇，不管对与不对，立刻就办。有人向他求官，可以自行写几个内容不同的条令，分别放在几个衣袋内，他同意哪个缺，即取出自写的那个条令交给他盖章凭之去办委任状。有时，对同一机关，在一两天内竟有两三个人同时到主管处办委任状，因此常闹纠纷。种种紊乱现象难以描写。杨森因为疑忌各师长，故要削弱他们的力量，以培植新的力量。他的办法是，先向各师抽调炮兵，集中训练；不久又向各师各抽一团，组织了8个执法大队。师长们都发出怨言说："他昨天才脱了我们的马褂，今天又要脱长衫，明天要连我们的汗衣裤儿都脱光呢！叫我们怎么见人啊！"连只知打仗、以服从为天职的何金鳌，他都不能容，以致何郁郁而死。最后，杨还把何师编遣了。由于上述种种情况，杨森和师长郭汝栋、范绍增嫌隙日深。刘湘乃利用这种矛盾，暗中支持郭、范反杨。

1926至1927年，四川各军纷纷改换国民革命军旗帜，他们以奉令的先后，改称中国国民革命军第几军。于是杨森为第二十军军长，刘湘为第二十一军军长，刘存厚为第二十三军军长，刘文辉为第二十四军军长，邓锡侯为第二十八军军长，田颂尧为第二十九军军长。不久，杨森因容纳吴佩孚和响应李宗仁、白崇禧反蒋，出兵宜昌和沙市，被南京政府免职，以郭汝栋升任。但是，一个不放弃这顶帽子，一个要戴这顶帽子，四川遂有了两个第二十军。

1928年春，刘湘暗中策动郭、范倒杨森的戈，并拉拢赖心辉攻打杨森。赖因1926年冬部属内讧的"泸县事变"，实力损失过巨，局促于合江和贵州赤水狭小地带，有似釜底游魂，正想找一出路，扩充地盘，一经刘湘拉拢，即欣然而往。惟赖的实力太弱，担任长寿那一线，在整个战场来说，是中路，是重点，任务是重的。接战之下，被杨森用中央突破的战术击溃，师长李宏锟被俘，赖遂结束了他的军队生活。范绍增在垫江方面，没有接触，就把部队拖去投了刘湘。郭汝栋也没有剧战，即放弃涪陵和酉阳、秀山各县，退驻綦江和南川，受刘湘的庇护。杨森把司令部迁至涪陵，还自以为天下无敌。

1928年冬，杨森和驻南充的罗泽洲、驻合川的陈书农达成协议，策划围攻刘湘。陈素极持重，按兵观望未动。罗是一个性情急躁的野心家，想先入重庆，抢夺行政、财政和税收机关，在杨森部队尚未开到之前，即从垫江方面发动进攻，被刘湘击败。罗泽洲之败，说起来是很有趣的。罗自命是个打手，所部陈鸿文师和王元虎旅，也是小有名气的战将，又因罗曾取得吴佩孚约3000件新式武器，刘湘遂认为他是个顽敌，乃集中潘文华、唐式遵、王陵基、王绩绪、范绍增等师几乎全部兵力，由陵基任总指挥来对付他。而实际上打垮罗泽洲的却是在刘湘处作客的前川军第五师师长何光烈（绰号何阎王）。何自告奋勇，带着一个团的旧部打冲锋。他头戴钢盔，身穿钢背心，一手提手枪，一手执马刀，随同士兵一道往前冲，就这样把罗泽洲冲垮了。但是他自己也被打死了，有人说是他所率的那个团的团长打死他的。

杨森于罗泽洲败退后，仅集中他整编后的第九、十两师兵力，其余大部分部队还在夔门、万县、忠县、丰都、石柱和秀山、酉阳一带。有人说："俟集中兵力再进攻吧？"他大言不惭地说："我只要这两师，就可打垮刘湘了！哪里还需要更多的兵呢？"而刘湘则在击溃罗泽洲之后，集中兵力，仍由王陵基担任总指挥，迅速占领地形有利的巴县张冠铁山。这一战是刘部存亡关键。杨森抢山仰攻，整营整营地冲锋，仅在这一地就伤亡两三千人。刘湘阵脚屹然未动，而王陵基又用轮船暗中运兵，顺长江而下，截断杨军后路，这才使杨军全线崩溃。杨先退回涪陵，将大衣脱下向床上一甩，连说："笑话，笑话！"同时，郭汝栋由綦江、南川反攻涪陵、丰都。不久，连杨后方的万县，亦被刘湘占领。杨军狼狈不堪地败走渠县，几不成军。杨森败退到渠县后，给养困难，士兵日食稀粥两餐，一年到头只一套军装，其褴楼等于叫化儿，纷纷逃亡，虽加砍杀示众，都不能禁。杨竟妙想天开地命令士兵每晚把裤子脱交连部，翌晨发还。他说："他没穿裤儿，两胯光溜溜地吊起一砣，看他朗格逃嘛！"有人向他打趣，他说："饥军政策，是要有这些办法的，有啥可笑呢？"从此杨森的身价大跌，一落而和邓部的李家钰、罗泽洲（四川的二等将领）齐名，号称李、罗、杨三将领了。

这一战后，除了郭汝栋分占了涪陵、丰都、忠县、石柱、綦江、南川和西属四县外，杨森其余防地，都归刘湘所有。刘在经济上和军事上，遂与刘文辉第二十四军并驾齐驱。特别占优势的是他控制了通宜昌、汉口、上海交通的水道，可以向外购买军火和器材。他还买了十来架蹩脚飞机。同时还自设炼钢厂，扩大修械厂（兵工厂），并收买四川军火商所造的武器，其势力遂蒸蒸日上。至于刘文辉，他向外购买的武器运经万县时，都被刘湘密电王陵基扣留了。刘文辉到重庆交涉，逗留数月，不得要领，趁在留渝期中，暗中运动范绍增和担任重庆防务的蓝文斌倒刘湘的戈。经范告密，刘湘将蓝扣留（关了好几年），并派队包围缴械。二刘矛盾，更加扩大，最后不得不出于一战。

一

1930年春，刘湘又把郭汝栋挤出四川去投靠蒋介石。郭的第三师师长陈兰亭不愿出川，受刘湘改编。同时郭把第一师廖泽也拨归刘湘改编为神兵旅。郭本人则率领第二师刘雨卿和第五混成旅张书元进驻湖北武穴、黄冈、蕲春，帮助蒋介石打内战。至此，刘湘遂统一了川东。

二刘鏖兵和刘神仙的"剿共"溃败

红军于1932年入川后，在通、南、巴一带建立了根据地，四川军阀各自为政，连年混战，无力对红军作战。1933年7月，蒋介石乃委刘湘为四川"剿匪"总司令，所有四川各军，统归其节制调遣。刘湘就任四川"剿匪"总司令后，本想倾全力去打红军，但怕他的叔叔刘文辉捣他的巢穴﹣﹣重庆，乃请"军师"定计。刘神仙主张先打刘文辉，他说刘湘的命相属金，利于西征（他给刘湘相定的司令部大门和大厅，都是向着西方的）。刘湘考虑后，决定先打垮刘文辉，再打红军。刘文辉因为自悔今岁不战，明年不征，致使刘湘得以源源运入新式武器，如再不动手，后更难图，故亦决心要和刘湘拼个你死我活。刘文辉为了缩短战线，集中兵力，放弃了江津、永川、隆昌、荣昌等县，退至富顺。于是叔侄二人，各统雄兵 10余万，在荣县和威远展开大战，战线南迄泸县，达几百里之长。这一战，为四川自1912年以来大小千余战中最激烈的一战。双方主力在荣县争夺笋子山，打了好几天，仅这一处伤亡即达万人。连同各个战线，双方伤亡约在两三万之多。最后，刘湘濒于崩溃、正在草拟退却命令之际，忽接到电话说：刘文辉派出师长张致和为代表前来请和。于是，刘湘复申令三军，鼓勇进攻，打垮了刘文辉，逼他退踞雅安。由于那里给养困难，有很多本来可以随同退却的部队，刘文辉都不愿要了。这些部队就被刘湘收编。据当时的"军事家"评论：第二十四军军队的数量、质量和指挥人材，都较第二十一军为优，惟其时刘文辉和他部下将领已发生了意见分歧，他对四川有名的指挥将材师长夏仲实都不信任了，兼之成都兵工厂所造武器又赶不上刘湘仿造的捷克式机关枪、迫击炮和购自外国的武器，故吃了败仗。

刘湘挟战胜之余威，带同军师刘神仙到成都开军事政治会议，大有脾睨群雄、气吞全川之概。四川各军阀，如邓锡侯、田颂尧和杨森等，都兢兢业业地仰承意旨，相率拜神仙的门，以求生存。有一天，刘神仙同刘、邓在一道，很得意地说："我左手抱着晋康（邓字），右手提着甫澄，何愁天下不定！"似乎真命天子又是他自己了。有一晚，正在会议时，他忽然心血来潮，袖里乾坤一占，说"城外x方有乱象"，俄而枪声大起。他又袖占一课说："不要紧，就要平息的"，果然随即寂然无声。过后，罗泽洲向我说："那是刘老师关照xxx部xxx连长按时朝天放了二三十枪，以震煞气。"

刘神仙平时与王陵基极不相容，常向刘湘谗王生有反骨，目无长官，是第二个魏延。而王亦确实有些跋扈，素有"万县王"或"川东王"的称号。他在万县把持财政，扩充军队，刘湘似乎早已心存不满，不过深沉未露而已。至1934年3月，刘湘的情报处（处长冷开泰）侦得王和蒋介石有密电往还，刘湘立即电王到成都会商军事。王到后即被扣留撤职，刘湘另委唐式遵担任第五路总指挥。有人说：王之垮杆，是刘神仙和王神仙斗法的结果①。王陵基在第二十一军，资格很老，他的部下突闻他被扣留，由唐去接替，全军鼓噪，一度举行全体军官会议，曾有人主张去投红军。因这些大小军阀本性难移，这个主张没有实现。王被扣留后，第二十军的军心涣散了。唐又是一个有名的"二瘟"（绰号），刘湘用他，亦知其非红军之敌手，取其对自己忠实可靠而已。刘神仙乘机向刘湘说："红军属火，我能运用北方壬癸之水，以水克火，去扑灭它。"并自告奋勇，表示愿担任"剿共"军事。刘湘一方面迷信神仙的八卦有灵，一方面相信邓、田、杨、李等指挥官都拜了神仙的门，必能用命。于是建议组织"剿匪"军事委员会，授意公推刘神仙为委员长，全权指挥前线军事。刘神仙拜命后，驻节南充，出街坐一乘很漂亮的八人大轿，穿一身戏台上诸葛亮穿的八卦衣，头戴道冠，手执一柄雕翎扇子，一大群背盒子枪和手提机关枪等武器的弁兵，前呼后拥，威风凛凛。除了胡子太短外，一切打扮都和戏台上的诸葛亮一模一样。他的旗衔更古怪，边上绣的是："天下兵马都将军六路剿匪委员长"中间绣着斗大一个"刘"字。他的指挥部也有几大处和文武官员，他也有作战的军事地图，但不了解地形，他判断敌情，全凭八卦推算，在电话上指挥。有时，几天没有动静；有时，一天连发几道命令："xx天x时x刻向x地进攻","xx天x时x刻向x路进兵"。据闻：他所规定的进兵路线往往是悬崖陡壁，无法前进；有时，进攻地点并没有一个红军，扑空而还。

综述他所统的六路大兵，除了第六路的李家钰和第三路的杨森因驻地关系外，其余可说是根本没有和红军接战。有之，亦不过敲敲边鼓或和境内少数游击队接触接触而已。第五路担任渠河流域这一线，任务最重。在王陵基撤职前，使用的兵力约5万人，唐式遵去接替后，源源运兵增援，共约8万余人，号称10万。第二路的刘存厚，残部不过几千人，只求保存实力，苟延残喘，根本上不起作用。红军和唐式遵作战，屡战屡退，唐以为不堪一击。殊不知在1934年6月到了万源的长坝场一带，突然出现红军大部队几面来攻，攻势甚猛，火力强大，唐仓皇不知所措，曾一度失踪。各部失了主脑，情况混乱，全线崩溃，伤亡惨重。同时，担任嘉陵江这一线的第四路田颂尧，因为曾被红军狠狠地打击过，根本不敢出动。田部防守苍溪的何德隅，因境内并未发现红军，乐得抽闲赴成都去讨姨太太，没有料到红军从天而降，以致苍溪、阆中相继失守。防守南部的旅长李炜如，风闻间中失守，红军过河来了，立即弃城出走。临行时，有一部分部队，把城里某些地区抢劫了。李随后又打听到红军还在阆中方向，并没过河，乃又回南部城向商会索款。并在此期间，赶印了成万张所谓"难民逃难证"，每证取费3元，有证的才许随军"逃难"，无证的以红军的便衣队论，枪杀不问。不几天，听到红军果然过河来了，又弃城而逃。李军伙同"难民"经由盐亭、西充到南充，沿途征发和抢劫，城乡同遭浩劫。同时，红军一部，不知何时西进涪江流域，围攻江油，锦阳告警，震动了成都的军阀、地主。王绩绪师的王润泉旅，在成都紧张地作"保卫战"的防守工事。在六七月之交，刘神仙听到第五路崩溃，又风闻南部失守，正在莫知所措之际，适在距南充城几十里毗连西充属的金山铺到了近百名"难民"，传说红军的便衣队到金山铺了！他一闻此讯，立即乘坐飞机逃之夭夭。刘湘听到唐式遵失踪，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时神经失常，糊里糊涂地独自悄然驰到重庆，仍未清醒。在刘给蒋介石报告的电文中有"微服东下"一语。有人说："这不是自认畏敌潜逃吗？不是潜逃，为啥要微服呢！"又有人说："刘湘吃了败仗，又要升官了。"果然，不久升了川康绥靖主任兼四川省主席。

刘湘败后，四川还流行两三首打油诗。其中一首，大概是这样的："长坝山头望，冤鬼亦何多！'厚脸犹存'哉（刘存厚绰号）,'二瘟'还在么（唐式遵一度失踪）？嘉陵号天险，红军呼渡河。瓠切'田冬瓜'（田颂尧绰号），要熬羊肉锅（暗指杨森，其防地和田毗连）。'羊子'唛唛叫（他未正式接战）,'矮子'边边梭（边防军总司令李其相绰号李矮子，亦未加入战场）。进围江油县，'猴子'脑袋摩（邓锡侯绰号水晶猴子）。听头','匪剿'应如何？!"说便衣队，'神仙'逃之佗。喊捉'巴壁虎'，微服劳奔波。请问'蒋光

刘湘于8月底到重庆后，声言辞职，一面又授意各团体分电挽留。他又随即到南京向蒋介石请款请械，回川重新部署所谓"剿赤军事"。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抗日战争之前刘湘在四川的一些大概情况。

(1980年）